米米亚娜

与创伤共处 | 一个习惯回避的人,如何在关系里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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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米亚娜
Apr 0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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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In Her Bodies/她者之身】系列的第3篇文章。

我决定写一个关于“创伤”的系列,名字为“与创伤共处”,以区别于泛滥的“疗愈”叙事。我们常常把创伤理解为一种个人经验,仿佛它只属于各自的过去。但创伤从来不是孤立发生的——它与我们所处的关系、环境、社会结构紧密相关。即便最私人的感受,也往往有着公共的来源与回声。

这个系列尝试从三个层面去理解它:个人的、社群的、公共\社会的——个体如何在创伤中形成反应模式,人与人如何在关系中重复或抵抗创伤,还有更大的社会与公共结构,如何制造、放大或传播创伤。

我关心的不只是创伤本身,而是人与创伤的关系。如何与之相处,甚至改变它在我们生命中的位置——不再只是被它操控,而是去重新理解我们与他人、与世界的连接方式。这最终指向了一种社会正义。

这一篇,是从最个人的话题——“亲密关系”开始,探讨我为什么习惯回避他人,又是否可能,在不失去自我的前提下,学会留下来。


作者于2026年3月摄于温哥华Garry Point Park

最近,我和两个亲密的朋友分别进行了一次关于“创伤”的长谈,我们都深入反思了自己的人格中那些被创伤参与塑造的部分,并提高了对“创伤反应”的意识;这也让我感叹,处理创伤似乎是一个永无止境,需要持续一生的功课。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这个“阶段”,进入了长久的稳定、自洽的常态中,谁知又陷入一连串的溯源,内心颇不平静。我讨厌前尘旧事如咒怨般挥之不去,但也许更难承认的是,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主体性”,其实暗中受未被标识的创伤所操控——我们忙着做很多事去回应它所带来的感受,却从未质疑过为何让它拥有如此权力。

我发现创伤是某种“传染病”,它会互相传递、激发,但对于创伤的反思也会开启更多的反思——关于自我认知、人际关系、公共参与、乃至普遍的与外界相处的方式。正是在和朋友的对话中,我开始重新理解自己在关系中的一些习惯。那些看似清醒的抽离,并不只是理性选择,也是创伤反应。它让我免于受伤,却让我越来越难真正留在一段关系之中。

创伤对于一个人如何为人的影响如此深远,但它却又是我们的生活中,乃至这个社会中最秘而不宣的部分。人们要么不知道如何面对那痛苦,只能将其埋葬,但它却以各种扭曲的方式浮现;要么找到了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将它的发生合理化,但身体却依然痛苦。或者仅仅是因为,日子一刻不停地向前,我们有太多当下的、未来的事要考虑,没有时间和空间分配给过去的自己。

这也许是好事,因为挖掘创伤可能让你反复经历当时的痛苦,还会引发新的痛苦,侵蚀你的当下和未来,让你感到无力、被困住。在尝试书写我的创伤历史的时候,我开始止不住地流泪,直到被情绪淹没,再也写不下去。深夜醒来,这些被激活的痛苦记忆还在不断翻涌上来,让我心乱如麻,辗转难眠。我无法回到文章,把它捡起来继续写,因为我害怕又被拖入消耗的深渊。我一直想到蒋方舟的一个比喻,她说写作就像茫茫大海上的浮标,顺着它往下潜,会发现深水沉船般的自己。不仅如此,我感觉我正在把这艘沉船给打捞上来。

如此沉重的话题让我力不从心,但我不想放弃,而是在它的四周徘徊、试探、评估,尝试找到一个可以着力,不被裹挟的角度。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越来越清楚处理创伤的意义——不一定要“治愈”,而是看见它,给它一个去处,一个安放的位置,在那里为它划定一个边界,以便能与它协商、和它共处;而非放任它在暗中蔓延、壮大、变形、悄悄主导我的思想和行为,甚至我与他人的关系。

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个空间,去界定他们和创伤的关系。小西告诉我,定期和心理咨询师的交流对她的帮助很大。我觉得这再好不过,因为处理创伤是一门技术,需要专业人士的操作。对我来说,写作并不是一个足够理想的空间,虽然我已如此擅长用它来做自我梳理。所以我不准备写出创伤的所有细节,而是去探讨人和创伤的关系,以及如何与之相处。

在和小西的对话里,我发现我们在亲密关系里的创伤很相似——都是感到不被爱、感到爱不可靠、不稳定、在爱里没有安全感或者找不到自己的价值。但是我们的应对方式是相反的,她倾向于“更加抓紧爱”来对抗被抛弃的恐惧,而我则是通过“降低需求、拉开距离”来避免被伤害或被侵蚀。我发现,我总是会被她这样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吸引,而在她看来,我也显得很安全和稳定,我们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失的部分。但是当关系更深入的时候,我们的模式就会互相触发,她的逼近让我想后退,我的后退又激发她想逼近,很容易进入一个恶性循环。

很长一段时间,我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模式,或者模糊地意识到了,却没有这样清晰地去命名,没有把它完全“揪出来”的豁然开朗之感,所以心底始终对我们的互动抱有一丝困惑、怀疑和畏惧,却找不到症结在哪儿。

我确实有明显的回避型人格倾向,表现为很看重自己的“独立自主”。我特别喜欢独处,需要很多个人空间,经常自我消化一切,很少表达需求或者依赖别人。我难以直面强烈的情绪和冲突,习惯冷和慢地处理问题,或者就是搁置、抽离。我不喜欢复杂、过于紧密、太多drama的人际关系,也会因为他人的评判、要求和越界的行为而倍感压力,所以倾向于和别人保持距离。我并非天生冷漠,反而是因为高度敏感、共情力强,容易被负面的人和事消耗,所以“回避”就成为了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方式。

我不讨厌自己的性格,对于写作来说,它甚至非常合适。只是我意识到,再喜欢独处的人也无法一个人活下去。孤独加深到一定程度也在伤害我、消耗我。我也想要稳定的爱、连接和亲密感,但我的回避模式一直以来让我和他人难以靠近,也难以进入并维持亲密关系。

身边有很多人羡慕我和父母的关系,因为看上去很融洽,但正是因为我们有距离。我们很少当面表达对彼此的感受,总是在真正的“痛点”上互相回避。我们表面上没有冲突,内心却也没有亲密感。

其实我家也是典型的东亚家庭——父母的爱不是感受到的,而是要去理解的。他们尽全力托举子女,擅自做出很多牺牲,却很少正面表达情感,很少给与孩子正面评价。我的妈妈也是自立自强型,对自己、对别人都很严厉。她有很重的忧患意识,凡事都要考虑最坏的情况,常常显得焦虑、悲观又难以取悦。小时候我在她身边很少感觉到温暖、放松、无忧无虑,更多的是紧张、畏惧、以及需要检查自己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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