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短租人生
这是【Dwelling in the Void / 虚空中栖居】系列的第3篇文章。在全球化、移民、疫情、都市高房价和不稳定的工作的影响下,当代人主动或被迫地长期活在“临时状态”里,重复着找房、搬家、转租、跨国和跨城市迁徙,在陌生的房间里反复组装家具,重建生活,又一次次亲手拆解它。
从纽约到温尼伯,再到温哥华,我以近年来租住过的房子为线索,记录了这些临时的空间所留给我的身体记忆、情感体验,以及长期的流动如何塑造了我的人生。但我真正想问的是:当一个人经历反复的重启,还有什么是她的锚点?什么能让她保持连续性?
尤其在成为母亲之后,我第一次重新思考“家”,并看到自己面临的两难处境。
1. 锚点
孩子出生以后,我开始想很多以前没想过的问题,比如说,要不要买房?
女儿现在还小,可以带着她去别的地方,不用担心对她有太大影响,只要有稳定的照顾者,顶多不适应两天,就会一切如常。但等她再长大一些,开始上托儿所、幼儿园、小学……最好要有固定的家、社区、日常轨迹和朋友圈子。
人一旦有了记忆,就会形成连续的叙事,也由此开始认知自我和世界:我是谁?我的家在哪儿?我要去哪儿?我要怎样活着?
当房子要变成“家”,它就不仅仅是一个固定住所,而是人生的锚点。我在温哥华租住的地方,可能无法承担这样的重任。
在这之前,我都不觉得自己需要买房,因为我一直在流动,没有“稳定下来”的理由。我喜欢新事物带来的刺激和启发,好像只有在变化中,我才能感到清醒,和活着的快意。而命运的悲剧性就在于——你总能得到你自找的。我好像再也停不下这种惯性。如果一个人长期处在离散中,“扎根”本来就是一件艰巨的工程,它不是自然而然的,而是要克服大量额外的成本。
我的父母在中国土生土长,小时候两家人就住在两对门;他们青梅竹马,早早结婚生子,至今相守;他们在体制内兢兢业业,从未有过长期失业。双方家族中没有人定居国外,近亲们都住在同一个城市,人际关系可以从父辈一直延续到孙辈。我算是唯一的例外。
我曾经拼命想逃离这重重包围的“稳定”,因为它附带了很多我讨厌的东西——权威,传统,僵化而迂腐的价值观,循规蹈矩、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房子伴随着婚姻而来,也变成一个困住我的牢笼,不断蚕食着我的生命力。
但现在我想,如果没有早年那些习以为常的稳定感,我还会如此热爱自由、享受冒险吗?我的女儿生来就是一个更自由的人,也许会苦于寻找自己的立足点,和更多的“定义”。为了不让她的开局难度太高,至少,我可以开始建立一个家?
从经济上考虑,温哥华最近的房价回落了一些,没有疫情后那么夸张了,由于移民政策收紧,市场的库存也变多,算是个看房的窗口期。如果确定要买房,那晚买不如早买,早一点住进去,就少损失一些租金。
但问题是,我确定要在温哥华定居吗?我喜欢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这里的社会和人,还有它的生活方式吗?我今后的事业能在这里发展,我的人生要和这个地方绑定吗?还有别的可能吗?
爸妈带着孩子回国后不久,我就离开了温哥华。一路上,我好像又回到熟悉的节奏,在打车,在机场候机,在中转时吃快餐,在过海关和安检,在飞机上睡觉,在找插座给手机充电……我走来走去,感到自己十分灵活,连产后多长的二十斤肉都没重量了。
我借住在朋友家,分到了一个小房间。不管到什么地方,其实只需要解决很少的需求:床、饭、电源(或者再加上Wifi),便能迅速安顿下来。我习惯了在不同的床铺上睡八小时以上;会步行去最近的超市,买固定的食材,迅速熟悉厨房里的东西都放在什么地方;找到一个能够舒服地写东西的位置;睡觉前为手机、电脑和手表充上电。
自从搬去加拿大后,我每年都来纽约小住,除了去年因为生育没有来。来也没什么目的,只是假装还在这个城市里继续生活,抱着有一天还会回到这里的幻梦。
2. 白噪音
每次来纽约,我都不忘回去自己曾经居住的社区看看。威廉斯堡和曼哈顿只一河之隔,地铁一站相连,交通非常方便。这里是出了名的文艺社区,虽然近些年来士绅化得厉害,但新兴商业也带来了新的活力。街道上遍布潮牌店、个体户咖啡店和餐厅、独立书店、古着店、地下酒吧和小剧场,人气十足,即便作为游客也想来一逛再逛。我十分中意这里,自从住进来后就没搬过家,哪怕迎来送往了好几拨室友。
我会站在Bedford Ave地铁站附近那栋小公寓楼对面,望一眼我租过的房间的窗户,好奇现在的住户是否还在用我留下来的家具。
记得十年前,在一个夏末的黄昏里,我第一次走进那空荡荡的卧室,从窗户往外望,看到高低错落的屋顶上方粉色的天空。周围的房屋就和这栋差不多,都是多层小公寓楼。它们大多由私人自行建造,年代跨度久远,外形也不拘一格——颜色、材质、体积和造型都各行其是,看上去杂乱而有机。楼下的院子里挤出来一棵大树,占据了半个视野。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关山樱,每年春天都爆开一树浓烈的艳粉色重瓣花。
我把窗外的照片发了朋友圈,立刻有国内的朋友评论,说布鲁克林是个危险的“犯罪高发”地带,因为是“黑人聚居区”,这大概就是远方的人从电影或新闻里得到的印象。后来,布鲁克林成了我在纽约最喜欢的辖区,每次来纽约我都尽量住这儿。这里的种族高度多元化,街巷里充满生活气息,有历史积淀、有人情味、有边缘社群特有的不羁和反骨,孕育着丰富的亚文化和草根艺术,足以享誉世界。
我们把客厅打上隔断,变成另一个卧室,加上主卧和次卧,三个人分担了房租,每个月也要1300美金。我从宜家买了所有家具,在朋友的帮助下,一边上学一边组装。我的主卧面积挺大,自带一个入墙式衣柜,还足够合理地摆放双人床、沙发、书架、全身镜、储物柜,书桌和椅子、床头柜和茶几。我还铺了一张厚实的地毯,放上抱枕和豆袋,以便能自在地席地而坐。
我见过很多留学生几乎不买家具,东西放在行李箱里,床垫就放在地板上,好像随时准备离开。但我想要一个“家”的感觉,不止容留我的身体,也给与我情感慰藉。我还希望能在这里接待朋友和父母,所以会好好布置它,养植物、摆照片、在墙上挂画,哪怕知道这只是临时的。
由于空间局促,室友之间的关系有时会变得紧张。我们的交集就是共用的厨房和卫生间,矛盾也总是关于这两个地方。但我们很少当面沟通,偶尔打招呼时都很客气,却在共同的微信群里发难:谁吃了饭后就把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不洗?谁忘在冰箱里的食材腐烂流水了?谁洗完澡在浴缸里留下了一堆毛发?谁应该负责这周做清洁和倒垃圾却没做?
纽约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总有好看、好玩、好吃的不容错过。我不知疲倦地外出,会穿时装、化全妆,把最光鲜的一面献给这个城市,以成为它的一份子为荣。没人会在逼仄的租屋里浪费时间,这里只是一个在我们喝醉了、疲倦了、失意了、受伤了、痛哭流涕时悄悄躲起来的夹缝。
但它也并不像个安全空间。因为隔墙隔音太差,我总能清楚听到隔壁房间的声音,在和家人打电话、开会、看电影、和朋友八卦、和约会带回家的男人调情;那些大笑、抽泣、一惊一乍的争吵、你来我往的应和、一本正经的汇报工作、诱人的窃窃私语和抑扬顿挫的呻吟,好像就贴着我的耳边响起,但又和我无关。它们于不同的时间段里播放,就像永不落幕的抓马,在这个城市的各个毛细血管末端扰动着你的神经。
有次我临时起意,带一个喜欢的约会对象回家,到了门口,我不得不请他在那里等上十多分钟,好迅速冲进自己的房间收拾一番,把吃剩下的碗放进厨房水池,把脏衣服藏进衣柜。虽然我和室友时常互相抱怨卫生问题,但似乎都默认“带人回家过夜”乃人之常情。哪怕牺牲隐私,我也尽量在自己家约炮,避免遇到连环杀手。大家也形成一种默契,只要听到另外的人在“外面”(公共区域)活动,就不走出自己的房间。
我的卧室里装的是老公寓里常见的窗式空调,像一个大箱子嵌在窗户的下面,开启后会一直发出巨大轰鸣声。我的床就紧挨着这个空调。在湿热的夏夜里,它吃力运转时的轰鸣声,伴随着窗外时不时呼啸而过的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铃,构成了一种独属于纽约的白噪音,而我早已习惯了枕着它入眠。
租屋和公寓楼内部都没有装配洗衣机,总是要把脏衣服积攒满了一个洗衣袋,找一天扛去街边的洗衣店,用那里的公用投币式滚筒机洗涤、烘干,每次都要花个三到五美元。洗衣店有营业时间需要配合,不是你随时想洗就能洗的。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居住新常态,从小到大,在中国任何一个城市,哪儿见过谁家没有洗衣机的?
3. 波兰大盗
我们的房东是一个脾气有点暴躁的老头。刚搬进去那年,室友为了庆祝春节,在门外面贴了春联,不知为何就招惹了他。他上门来骂骂咧咧,当时我不在家,室友吓得不敢开门,从猫眼里看到他把春联都撕了下来。正在惊魂未定之际,却发现他又返回来,用胶带把春联重新贴上了。
他一直要求我们用现金交房租,想必是为了偷税漏税。在纽约疫情高峰时期,全城封锁,我滞留在了湾区。虽然人回不去,但房东催房租的信息每日一发,一点都不带含糊。我的两个室友遭遇了减薪和拖欠薪水,想让房东减租。于是我写了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不遗余力地把房东架上了道德高地,果真拿到了900刀的折扣。
为了避免近距离接触,我们提出了网上转账,但房东让我们写张支票,并提供了他的全名和住址。
一位室友曾经听别的住客说起房东的轶事,心血来潮就去Google了他,找到了一篇2006年的新闻。我们惊讶地发现,房东竟然曾经是一个连环盗车产业链的头目。他是上世纪70年代的波兰移民,刚来时在威廉斯堡开了个修车铺维生,但很快便发现偷车是个高利润产业。他的团伙在过去十年内从纽约偷了超过两千辆高档车,并租赁海运集装箱走私去俄罗斯销赃。原价十万美金的奔驰,小偷获利五百美金后,他转手只卖两万美金。后来,他用赚到的钱将修车铺改造成了一栋公寓——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当年法庭判他有罪,他面临了最高十二年监禁,和一百五十万美金罚款,还要交出他的住所和这栋公寓的所有权。但不知后来如何,他并没有服满刑期,也保住了他的家和公寓。
他一直尽心维护着这栋公寓,每半个月就会亲自做每个楼层的清洁,我们需要修理任何设施也都是他带着工具箱上门。他早年占据了一个如此有发展潜力的社区,一辈子都可以靠收租高枕无忧,时不时就听说他带着家人出国度假去了。赃款转化成了可持续的财富,罪有应得的人最后全身而退。
我跟他提出房租打折的请求时,他很不开心,说:“从来没有人给我打折!”
但末了他又对我说:“Stay safe and strong!”
4. 两个行李箱
等不到疫情结束,我便从湾区回到了纽约,看到家里的植物都已经枯死。往窗外一望,竟发现楼下那棵茂盛的关山樱也被砍掉了。我大哭了一场,心里觉得大概是时候离开了。疫情期间,纽约流失了很多居民,当这个城市不再源源不断地提供公共活动,他们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忍受它的昂贵和拥挤。
那个冬天,我从纽约搬去了温尼伯。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城市的名字,它位于加拿大的中部省份曼尼托巴,美其名曰为“加拿大的心脏”,其实就是“in the middle of nowhere”。
我拖到最后一刻才开始收拾,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住了四年半的屋子里的生活痕迹全部剥除掉了,效率高得像个急着毁尸灭迹的逃犯。我把我积攒下来的大量个人物品,衣服、鞋、包、化妆品、书、文件、纪念品、摆设、毛绒玩具、电器、电子产品……从它们一直在的位置上剥下来,分门别类,一件件检视其用处和价值,决定它们应该去往哪里。
就像是把自己给肢解了,然后到处抛尸。毛发和皮囊扔进垃圾桶,血肉瓜分给朋友,心脏就地埋葬,骨头寄回了家乡。奇怪的是,明明操刀的人是我,我却有种任人宰割的感觉。
我只能随身带两个行李箱,于是被迫仔细掂量,究竟什么东西才值得我继续保留?如何才能把一个生长了四年半的“家”,在去皮拆骨、脱水风干之后,压缩进两个行李箱的空间里?
书是最棘手的,太重,太占空间,但扔掉它们会有极大的负罪感。我悲哀地意识到,没有自己的房子的人,根本没有买书自由。特别是我爱买的艺术画册,会用每张重达180克以上的铜版纸印刷,个个都是砖头的分量。我精挑细选了几本留下,剩下的分成几堆,一堆用海运寄回国内父母家,一堆分送给纽约的朋友,一堆就趁周末时放在公寓门口,立个牌子让路人随意拿走。
我带上了很多回忆,和朋友、家人拍的照片,收到的明信片、礼物,上学时写的日志,参与社会运动和社群活动时留下的物料,火人节的门票和地图、生存手册,骄傲节上的饰品,去南美旅行的纪念品……临走前,我最好的朋友又送给我两个“大件”,一件是用我们过去聚会时拍的照片制作的拼贴画;另一件是纽约街头艺人的大幅水粉画作,画的是我们都无比熟悉的,中央公园旁的第五大道街景。天知道我怎么把它们都塞进了行李箱。
我分出一个箱子装了这些“无用”之物。它们像是我残留的组织,让我不至于被彻底清空。
5. 雪城
在被纽约的高房价虐习惯了之后,我终于在温尼伯找回了当中产的底气。这里整租一居室的价格在每月700到1000美金之间,很多都包含水电气,甚至网络。由于地广人稀,房子的空间都很宽裕,一个人住显得过分。
我在市中心看上了一栋梦中情楼,接待我看房的是一个高挑的金发美女。楼里设施很新,酒店式管理、带健身房和天台花园,楼下紧邻着图书馆和社区广场,走几步就是购物中心。我已经开始幻想一种完美的生活:每天吃完早餐去图书馆看书,天气好的时候在广场上晒太阳,傍晚回来还能健个身。
结果我的租房申请却被拒绝了,因为我的签证几个月后到期。对方客气地说,可以续签之后再去申请。
我难过了一整天。因为无法解决身份问题,我才从纽约退到了温尼伯,而这种“不被接受”的感觉,却再次被触发了。后来再去看别的房子,我只觉索然无味。那些繁琐的申请程序尤其令人厌烦——工作证明、收入证明、学习证明、前房东和雇主信息……仿佛人必须被审核成为一份合格的档案,才配拥有一个住处。我开始怀念纽约的房东,虽然他喜怒无常,但私人物业反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最后,我在一栋一开始看都不想看的楼里签了约。不想看是因为它太“龟毛”了:其他所有的楼都是我直接打电话预约看房。只有这栋楼,在打完电话之后,物业又发来几条信息问东问西,接着又发来三封冗长的邮件,让我填写一堆关于“Covid自查”和身份相关的问题。我翻了个白眼就关上了,心想:你以为自己是谁?
但在被现实打击之后,我谦虚多了,又打开邮件老老实实回复了所有问题。等到去看房时,我才发现,那种“龟毛”其实来自一种老派的认真。物业办公室里全是老太太,她们提前打印好了每间房的平面图,按照看房顺序排好,在上面细细写满备注,细到会注明窗户往哪边开;带我看房时,老太太会把灯全部打开,耐心地介绍每套房子的特点,在我拍照时主动退到门外。看完之后,她已经开始叫我 “亲爱的”。
我觉得自己重新被当成了一个人。这栋楼有些年头了,但就像老太太一样扎实——空间大、布局好、设施齐全,而且很便宜。我立刻决定租下来。
我又在宜家买家具,甚至选了和在纽约时一样的款式,毕竟它们的性价比已经被验证过。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能帮忙,我便花钱在网上找人帮我搬家具、完成大部分组装。又用了一整个月的时间,慢慢添置电器、各种居家用品,甚至装饰品。那段时间,我经常到处逛到处买,原本想象中特别麻烦、无聊的过程,却意外地让人很有乐趣和成就感。
当初迅速搬离纽约时,被粗暴打断、打碎和剥离的我,又在这里一点点异地重建。那些和生存无关,但对于我来说很重要的回忆,也终于离开了箱子,找到我身边的位置。我把书和旅行纪念品放置在展示柜里,还动手做了个照片墙,把明信片、照片都挂上去。临近新年时,我特意找了个装裱店,花了200加币,把朋友送给我的纽约街景画裱上了画框,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客厅的大落地窗正对着西面的曼省议会大楼,是温尼伯少见的高层建筑,能俯瞰温尼伯市中心。即使在最密集的地带,楼群也显得稀疏、平缓,大都是千篇一律的水泥方盒子。我站在窗前一眼就能看到城市的地平线,每天都能欣赏壮丽的雪城落日,和渐渐点亮的城市之光。夜深时分,偶尔能发现皎洁的月亮升起在议会大楼的穹顶上方。
算上在国内的时候,我十多年没有独居过了。长期和室友同住,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也忘记了房子对于生活质量的重要性。第一次,我感到我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一个人住一居室实在太舒展,太自由了,每天想干什么干什么,洗完澡可以光着身子到处走,半夜了也可以在厨房呯呯碰碰地做吃的、大声放音乐。我独占了整个厨房、冰箱,自己做饭的兴趣高涨起来,每天都换新的食谱,不再像在纽约那样频繁外食。楼里有一个集中的洗衣房,一周七天24小时对住户开放,洗衣服也不用找街上的洗衣店了。
在一个乏善可陈的城市里,家就成为了生活的中心,难怪温尼伯的人都是有家庭的。温饱之余,我开始刷约会软件。在这个号称70万人口的“加拿大第六大城市”里,我却只刷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女的。(顺带一说,中国第六大城市是深圳,人口近1800万。)
我和那个独一无二的男人约了炮,完事之后,我和他聊到了自己在英国、中国、美国上学、工作,最终却流落至此的人生经历。他却说,他自打出生后就住在温尼伯,从来没有出过加拿大。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种反向殖民的快感。
温尼伯的冬天十分严酷,黑夜占据三分之二时长,每天天没亮就天黑了,直到五月中旬都还在下雪。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在窗外卷成一片片涌动的白浪,窗框被狂风吹得整晚都在咔咔作响。但室内的暖气很足,可以无压力地只穿短袖和内裤。我的生活从外向大幅度转为内向,我更勤快地打扫、收拾房间;在室内养植物、练瑜伽,尽量让自己动起来。
我比在纽约的时候更用心地布置这个家。但直到我搬走,都没有一个曾经的朋友来拜访过它。人们总是会去北京,上海,纽约,三番,温哥华,多伦多……但他们和来这里之前的我一样,根本不知道“温尼伯”的存在。
房子一大,就感觉多了很多空白,空间的宽裕反而放大了我的形单影只。即便我尽情添置了很多东西,却始终填不满。这个家的氛围一直很寂寥,在悄然轮转的阳光、月光和雪光中被一遍遍洗礼,连空气都清心寡欲,很适合无尽的沉思。我可以整天整天地不说一句话,像被封存在透明的琥珀里一般静止。
如今,即便我已搬离温尼伯快三年了,我的一部分却好像从未离开,它从留驻在我回忆中的那片“空白”,化作了我内心一个永远无声的角落。
6. “搬家创伤”
拿到永居身份之后,我就逃也似的搬去了温哥华,因为实在不想留在温尼伯再过一个冬天。登机的时候,我对着停机坪拍了一张照片,就像我最初落地这里时一样,然后发了条朋友圈说:“祝愿余生再也不相见。”
疫情后,国内有大量人跑来加拿大,曾经冷清的市中心开始经常见到华人面孔。温尼伯的租房市场接近饱和,原本我还在担心自己新签了一年租约,半路搬走会找不到人接盘,物业的老太太却说:“亲爱的,相信我。你只要把招租信息挂在网上,一个小时内会有70个人给你打电话。”
我试着在小红书上发帖,面向中国人招租,果然不断有人联系我看房,还有路人夸我房间整理得好看。很多已经开学的留学生没能及时租到房子,就住进了学校附近的Airbnb,一边上课一边找房。还有尚且身在国内的上海人,不远万里来联系我,愿意不看房就签合同。
最后,我转租给了一个刚出国的中国留学生,把房子里所有家具和大件电器打包便宜卖给了他。我把还能继续使用的东西装了几个大纸箱,运去华人开的快递公司,他们服务更好,会免费打包、封装。我还特意找了个附近的捐赠箱,把几大包淘汰掉的衣服扔了进去。
原来处理掉这些沉冗的身外之物,感觉会这么好。就这么放进去一关门,烦恼不见了,压力不见了,整个人的心态都年轻很多。好希望我的那几大箱行李也在路上莫名失踪,我就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身轻松地去温哥华了。
如果不是搬家,一个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活着需要多少东西,尤其是有多少没用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上一个家里无处可寻,去了下一个家继续大隐于市,它们唯一的存在感,就是搬运时压在身上的重量。
来温尼伯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不久,买的很多都是便宜货,但走的时候仍舍不得扔,尽量全部带走,给自己增添莫名的负担,其实下一个地方也不一定能待下去。再次搬家让我倍感消耗,我甚至去搜索了“搬家创伤”这个词,如果没有人研究过这种经验,我会很惊讶。
我忍不住问自己,人为什么要迁徙?为什么总以为生活在别处?为什么不待在出生就在的地方,和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物永远在一起?
我终于悟到中国人比其他国家的人都聪明,因为中国人从小就知道要结婚和买房。我想要有个体力更好的队友当免费搬运工,我只用在旁边自拍。我想有一天不用再搬家,所有的家具和炮友都可以一直用下去,不用总是换新的,还都很廉价。
搬家就是“离散”这个概念落到我们身上时,那拳拳到肉的痛打。面对它的拳头,我越来越吃不消,复原得也越来越慢。流动意味着反复的重启,有大量精力、金钱和资源被消耗在辗转腾挪之中。到了某个时刻,它给我带来的生机已越发稀薄,却开始破坏那些需要在长期稳定中才能建立的事业。
7. 恒温游泳池
在温哥华的朋友的帮助下,找房的过程很顺利。七七堪称一个找房专家,她从脸书的Marketplace、Craigslist上找了很多招租的广告发给我,和我讨论房子的大小、设施、位置和价格。很快我们便看中了Craigslist上的一个房源,这栋公寓位于中央公园旁边,走去最近的天车站只要两分钟,离大型购物中心、中国超市只有一站路。户型虽然是一居室,但是带了个小的多功能房间,完全可以当第二个卧室用。最难得的是,楼里有一个恒温游泳池,我从小喜欢游泳,但这个爱好在纽约和温尼伯都没法实现。
我和房东用英语交流了一阵子,后来才发现他们是一对华人夫妇。这套房子原本是他们父母在住,后来父母回国养老了,就空了出来,他们有一儿一女,女儿也在纽约读书,要靠这里的租金来补贴生活费。本来他们已经打算租给一家日本人,但我作为单身女性,可是租房市场上炙手可热的客户,一亮明身份,就轻轻松松抢了单。
房东不惜夸下海口,“这个房子的风水好,之前住进来的单身男女,都谈上恋爱,找到对象了。”
房东照例问了我很多关于身份背景的问题,包括我的工作和雇主,问:“你们是不是会发那种国内没法发的新闻?”我很担心他们是粉红,因为政见不合就不租给我了,但我还是照实回答了他,他没说什么,客客气气地和我办完了手续。后来,房东夫妇也礼尚往来般地跟我“政治出柜”了,听到他们吐槽国内的防疫政策和经济问题时,我暗自松了口气。
直到有一天,房东阿姨专程来找我,热情地和我寒暄了几句后,突然从包里抽出一个宣传册递给我,我低头一看:
《神韵晚会》。
温哥华让人恍惚觉得自己身在国内。我住的社区就是一个华人聚居区,出门吃饭、买菜、剪发什么的都和华人打交道,日常生活几乎可以不讲英文。早上出门会看到楼下花园里聚集着很多老头老太太,操着一口京腔,大声交流着对国际局势的看法。
新的开始,还是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组装零件,拧螺丝时的手感已然非常熟悉,有些家具不看说明书就能装好,有时装着装着会克制不住厌烦的情绪,停下来叹口气,我的人生到底还要装多少个宜家家具?为什么这没完没了?
我曾经告诫自己,不要对下一个住所花费多余的心思,省得下次搬家时又很受伤,可一想到移民吃了那么多苦,就觉得不能亏待自己。于是,我继续追逐着一个“家”的幻象,忘情地装点它,钱又像流水一样地花掉了。
新家的厨房里装了洗碗机,自己做饭更轻松了;还配备有洗衣机和烘干机,于是,我足不出户就能洗衣,无论下班后、周末还是法定假日,想洗就洗。连洗衣袋都不需要了,脏衣服直接扔进洗衣机存着,干净的衣服直接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穿。我发现,洗衣机离我的距离直接反映了我生活水平的提升。
我平时会去旁边公园的树林里散步,晚上吃完饭就去游个泳,还可以经常去朋友家玩。我也终于实现了多年的愿望,能够大大方方邀请朋友来家里聚会,在节假日办派对。出国那么多年好像终于过出了人样,唯一的缺点就是我付了过去在温尼伯租房时三倍的房租。
8. 身体记忆
孕晚期的时候,爸妈来温哥华照顾我。刚开始,他们嫌这间房子离天车站太近,半夜列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吵得他们睡不着觉。久了之后,慢慢也察觉不到了。他们很快就喜欢上了楼里的恒温游泳池和街对面的中央公园,当做了他们日常锻炼的地方。
等到肚子够大,我请了一个摄影师朋友来家里帮我拍孕照。我终于又把那副搁在柜子里积灰的纽约街景画重新装裱起来,赶在她来之前,挂在了客厅的墙上。我和爸妈坐在沙发上,以它为背景拍了全家福。
去年底,我的租约到期需要更新,房东阿姨发来了信息,想要涨一点房租。而我已经离职,也刚生完宝宝,到处都需要用钱,想和她商量不要涨租。但却得知,因为经济不好,她也失业了,还要供两个小孩上学,压力非常大。
温哥华还有很多更便宜的一居室,但我还不打算搬走。这是这些年来,我感觉是最接近“家”的地方,我在这里怀孕、生下孩子,和爸妈配合照顾新生儿,共同生活了九个月。我们一起去游泳,推着婴儿车在树林里散步,在厨房里做饭,熬夜换尿布、喂奶,留下了太多无法替代的记忆。
可我又隐隐预感,它也许不是我旅程的终点。温哥华是一个很适合养孩子、养老、过舒适又安稳的家庭生活的地方,我尤其喜欢它与大自然的亲近。但它太平庸了,没有纽约那种无所畏惧、纵情燃烧的能量。我和这个城市的气质总归有些格格不入,它无法容纳我生命里那些尖锐、复杂、沉重、动荡的部分。它温柔地接住了那个成为妈妈的我,却无法看见我作为一个写作者的价值。
我的家应该在哪儿?我曾经相信,人一定要到自己向往的地方去。现在,我却开始犹豫,人是不是也会为了所爱的人停下来?
当我又一次身在纽约,发现这里一切如故,我依然如此熟悉,熟悉到没必要刻意去重温它。我可以无缝衔接地捡起这里的生活方式,丝滑地转换交通,在免费时段逛喜欢的博物馆,去吃吃过很多次的餐馆,见每次来都见的老朋友,知道去哪里买什么东西。
但这一次又好像又很不一样,我无法沉浸在纽约的魅力中,把温哥华的生活抛诸脑后——那个更像家的地方,引力一般拉扯住我,占据我的心神。
我想起爸妈带着孩子离开之前,温哥华的春天刚到,外面总在下雨。我们会抓住雨停了的空隙,推着婴儿车去散步。公园的小路有些泥泞,高大的针叶林在厚重的云层下灰蒙蒙的,但近处新长叶的灌木却被洗刷得鲜亮;加拿大鹅飞回了湖边准备产卵,草地上冒出了蘑菇和雏菊。婴儿车不断颠簸着,一开始还烦躁不安的宝宝很快就睡着了。
也许人并不是住在房子里, 而是住在了那些身体记忆里。纽约夏夜里窗式空调整夜发出的轰鸣声,温尼伯下大雪时连天连地飘动的白帐,温哥华潮湿的树林里浮动的松针清香和泥腥味……
也许“家”并不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地方。我看着女儿的小脸,想象有一天,她也会像我一样踏上旅程,因为欲望、理想或者仅仅是不甘心,而不断迁徙,去很多地方生活。但她也会有能力去重新为自己营造一个家,并始终记得自己的来处,是那些和我共同生活过的地方。
附:AI辅助创作声明
本文中我参考了ChatGPT提供的如下内容:
我和它讨论了文章的结构和主轴,在我多年的旅行、离散和移民的海量经验中,切入点应该是什么,如何筛选素材,如何避免写得太散、太庞大或太抽象
我和它讨论了短租经历如何改变了我,生活上,身体上,精神上,给我带来过什么影响
我和它讨论了我在流动中获得了什么样的红利
我和它讨论了如何写我住过的房子,一起列出了要写的重点
我和它讨论了文章如何结尾,让它根据我的提纲提供示范,我在此基础上写出了最终版本
在修改文章时,我让它建议了哪些内容可以精简、删除


我对温哥华的印象也是这样的,美景美食好多,可以看着雪山喝抹茶,松树的味道一下就想起来了。但是城市里感受不到多年的人生活的文化,大多是普通的现代建筑和连锁的商店。
我好像很习惯于去想“我住在这里怎么样”,不管是蒙特利尔、温哥华,还是幻想中的欧洲,都能找到无数理由比多伦多更好。我对城市生活的理解既给我希望,又给我持续的焦虑,这种时候可能要想,自由是有边界的。
我从上学后也搬过无数次家,看到这篇文章有好多同感但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我也觉得移民面对的的一次次搬家和回国,本身就是一个话题。我知道独居的人搬家的消耗难以想象,但这同时也有难得的自由选择的快乐。
一直有旅居生活的期待,实际是另外一个反面(一直居住在父母的居住地,最多有在一个地方的数年异地生活)。旅居史期待把自己不断推到新的社会环境和人际关系中,看了本篇文章感受一点旅居生活,不仅有新鲜,也同样有常驻的挑战。
看到博主的自问“当一个人经历反复的重启,还有什么是她的锚点?什么能让她保持连续性?”
也会自问“如果自己的经历原地循环,什么是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持续性又是什么”
从几乎一辈子常驻一地的经历,来看关于几个共同的问题:
1,是否买房-产权与个人空间的关系:在国内整体氛围下,心里念念是一定要买自己的房子的(我自己是在房地产行业里),但随着长大+房价转向持续下降,房屋产权对自己心安的帮助越来越小,省下的资产更可以打造令自己心安的空间,房产最后只变为给孩子的一份资产,而对于下一代孩子这个房产几乎只是一堆钱,我并不希望传承纯纯的钱,此时就放弃买房了。根据家里情况并未租房而是与父母同住。
2,有了居住空间后,除非永久单身公寓状态,总要面临长期或短期的空间内与人的关系:可以是家庭中与父母、夫妻、孩子,也有室友,到访的朋友等。
与人的交互就有“白噪音”,博主提到了狭小合租工具与室友的“噪音”。这里提供另外一种案例:一个常驻父母家的已婚男士,这个”噪音“有不同的历程。
可以想见父母的唠叨,妻子和孩子不同生活习惯。但一开始我是很少做家务的(至少是很少主动做),所以这些噪音是”听不到“的。后来个人意识到要家务是家庭责任,开始承担家务,自己还算是个希望规矩清晰的环境,而妻子和孩子表现出来的是随手留遗(不关灯不关门用过的东西随手摊着),且劝说无果(习惯深厚?),此时“听到巨大噪音”,在心累的同时也惊觉这些“巨大的噪音”之前是谁在处理,是母亲是妻子。由此进入第三阶段,理解妻子孩子并不是不懂收拾,过去最后累计到一定时候也收拾了,那只是她们解压的一种方式(不立即收拾)。如果我希望更快周期的整洁没问题,那就自己来,付出一点点辛苦,让家人减压的同时也能享受到更整洁的环境,这样就建立了居住公共空间内的关系互惠,比如建立了做饭不洗碗的分工。
这里有点实践经验,自己要通过公共空间主导创造某种氛围或流程,与他人(哪怕是家人)协调、妥协、交流,目的是共同生存。这就避免了很多人提到的不能与父母合住、甚至要断亲的情况,那是“你”放弃公共空间任由“自私”的人侵占。其实社会问题也是如此。
3,个人空间的重要性:人除非在集中营里才仅仅依靠心灵维持自己,当下总是可以打造一块个人空间。一般家庭即使很大也不一定有“个人空间”,按照装修方案打造的客厅看电视、餐厅吃饭、卧室睡觉,个人空间不能是纯心灵的,也不能是纯物理的,而是两者的交叉。所以典型方式可以大到书房,小到一个书桌。我就给自己、夫人、孩子、母亲都配置了一个独立书桌,大家各自打扮自己的空间,各不相同,比如我配置的电子设备和书籍,孩子是全套的cosplay挂件,而且随着我们关注点不同,我书桌上的书和孩子桌上的挂件都是定期轮换的。
4,异质性:
短租人生和常驻家庭面临的问题不同:
“当一个人经历反复的重启,还有什么是她的锚点?什么能让她保持连续性?”
“如果自己的经历原地循环,什么是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持续性又是什么”
后者随着时间的推移,周边的人和事更加常态化,缺少了很多异质性。但保留在自己身体体内的那种沉淀的、固化的状态(思想、习惯)并不一定是自己,或不是想要的那个“自己“。
这里互联网就提供了支持(也增加了干扰),自己进行某种主体/主题言行与社会互动,从居住社区扩大到同城,或者号召大家来参加自己的主题,构建附近环境。比如最近把女性主义和中国思想作为个人主题。
说到这里感觉”短租人生“和常驻家庭式生活,可能还真不是自己想怎样就怎样,时运影响更大,不太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