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志愿单亲妈妈的生育经济账
亲爱的朋友:
当你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的女儿真存已经在上周末出生了,她是一个健康可爱的八斤大宝宝。生产真是一趟惊心动魄、不可置信的旅程,它对身心的冲击(朋友说这叫“重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我很期待用写作来完成这个过程。
这篇文章的草稿匆匆完成在生产前几天,写到了我在面对单身生育时对自己经济状况的认识和思考。当时有点焦虑于孩子出生后我便没时间再写。产后我迅速进入一场兵荒马乱、昏天黑地的育儿硬仗里,带着身体的疼痛,连续几天晚上睡不了觉。终于在第五天凌晨三点,喂完奶后宝宝和我爸妈都睡着了,我一个人呆在夜深人静后的客厅,趁着头脑还比较清醒,又打开电脑上的文档,敲打起来,瞬间便找回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无论你正处在生命的何种时刻——哪怕无暇自顾,也希望你能在不期而遇的空隙里感受到平静。
最后是我下一篇文章的预告,这会是一篇付费会员专属的文章,详细讲述了一件余波长达数年、深刻影响了我和另外两个女权活动家,“改变了女权运动的走向”的社群暴力事件,以及“失效”的女权和进步运动里那些我曾经难以启齿的残酷真相和痛苦感受。
欢迎你给我留言,我都会仔细阅读并尽力回复。
在怀孕期间,除了一如既往维持自己的生活外,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买买买——大量添置小孩出生后需要的物品。买到我都觉得困惑,为什么现在养小孩需要那么多东西?除了尿不湿、湿巾、奶粉这些众所周知的耗材外;大件点的如婴儿床、婴儿车、婴儿安全座椅、婴儿摇篮、婴儿摇椅、高脚椅、浴盆……细软的如婴儿服、襁褓、手套帽子袜子口水巾、浴巾毛巾毯子床单……哺乳和喂养用品也是大头:奶瓶、吸奶器、冲奶器、消毒机、哺乳枕、储存辅食和母乳的罐子、袋子……还有母婴护理用品:护臀霜、羊脂膏、产后护理套装、乳房的热敷冷敷垫,各种婴儿小用具——梳头的、磨指甲的、清理鼻孔的、缓解肠胀气的……更别提孩子的玩具、书或者早教用具了。精细养育就像无底洞,永远都有细分的、专业的(包括交智商税的)商品在等着你。
去年生了孩子的好友西西6月份来看我,发现我还没开始准备,急得当场给我拟了一个用品清单,并在脸书上帮我淘到了一个免费的婴儿床,至此开启了我的囤积之旅。
由于小孩长得很快,很多用品的使用寿命都很短,淘汰率很高,加上我是个没有工作的人,不好再大手大脚,所以我采用了组合方式来解决个庞大的需求:凡是大件的用品、比较贵的电器,一律在脸书上面买二手的,很多正价一两百加币的,二手的二三十加币就能收。婴儿服和穿戴配件则大多来自身边有孩子的朋友的捐赠,另外我又在某商家拟了一个baby registry(宝宝用品心愿清单),请身边想要送我或孩子礼物的朋友认领购买了一些,最后剩下一些必需品我自己再买,如此便大大降低了花费。
脸书上的二手物品需要自提,有段时间我每天都出门去找社区附近的妈妈们取货,用更多时间和劳动换取更少浪费。大多数用品状态都很好,但偶尔碰上脏脏的,染上了小孩的涂鸦和食物污渍,也会觉得有点委屈,心想我又不是买不起新的,干嘛要让我女儿用别人剩下的呀!
不过,最大的感受是有关生育的沉冗物品太多,造新人是一个极大的消耗资源的过程,如果还什么都要买新的,对地球实在太不友好了。
不怕你笑我政治正确,我确实担心地球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了。这几年我对环境问题的顾虑大大增加,平时也认真在做垃圾分类和回收。有孩子后更能想象那些超出自己生命长度的议题,开始在乎下一代人将面临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虽然我不像进步的环保人士主张大力压缩人类活动,但如何不把自己的所欲变成剥削,每个人都应该考虑一个平衡点。
在这之前我已经很少买东西,看着家里被各种“物质”填满,快递箱子时不时就屯了一堆,觉得再也回不到之前精简整洁的生活环境,而这种环境对一个想要保持头脑清晰的人来说很重要。物质的多少和精神世界的平静和满足是呈反比的,我感到轻松自在的时刻,都是回收或者捐掉多余物品的时候,而一下子添置太多东西则让人压力上升。
我爸妈作为生育的“过来人”,在陪我出去取货、回家后也帮忙清洗的时候,总是摸不着头脑:“这是用来干啥的?”我们把婴儿安全座椅倒腾了几天,才成功将它拆卸、洗干净再装好,学会了如何将其绑在车座上。
妈妈陪我去产检的时候,也对繁多的产检项目感到新奇,经常在诊室里举着手机拍我的各种检查。她说她生我的时候“两眼一抹黑”,什么产检都没做,无痛也没有,侧切也不上麻药,医院没有基本的护理和服务意识。而且那年代不讲究控制饮食和体重,保持运动的科学方法,所以我长得也大,生的时候产程很长,害她躺在产床上惨叫了两天。
我之上的两代女性都在社会动荡、资源贫瘠、条件恶劣的时代生育。我外婆生了四个孩子,跨越了反右运动和大饥荒时期,外公被打成右派之后全家人被迫迁往劳改农场生活,紧接着大饥荒时期又吃不饱饭,小孩严重缺乏营养,年龄大了还经常尿床。我妈经常跟我讲起,那时外公外婆把几个小孩锁在家里,带着旧衣服天不亮就出门,走上一天的山路去找农民换核桃,手里还得捡个树杈当棍子,以驱赶路上遇到的狼。半夜回来后他们就有了一背篼的核桃,每天砸几个来吃才勉强活了下来。
我妈则经历了文革时期的上山下乡运动,在最好的青春年纪里被下放到偏远的凉山地区当知青。文革结束后,她本想借由高考回到正常的人生轨道,却因为父母的“成分”问题未被大学录取,去读了当地的中专卫生学校,之后又在一个矿区的小县城当了几年医生。在政治运动带来的持续人生阴影中生下了我。当年未能读大学的遗憾成为她心里过不去的坎,也鞭策着她一边带娃一边也要坚持自考读完大学。
“那个时候,也不讲究避孕,也没有那个意识,有了小孩就生下来,再苦还不是带着。”我妈讲起外婆时说。
虽然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但从妈妈的描述中感觉自己是个在乡下散养的野孩子,日常就在田间地头玩。我妈请了当地一个婆婆帮忙带我,婆婆经常带我去逛市集,看到农民的摊子上有新鲜的番茄,就拿起来用衣角擦擦,再用手指戳一个洞给我吸着吃,没有什么卫不卫生的概念。
最近我在家断断续续地学习很多生育知识,有医院产科给的小册子、政府网站提供的信息资源,还有NGO安排的由专业医护主讲的课程,真是怎么都学不完,有时图方便我也会直接问AI。但海量信息也会带来一些焦虑——好像错过了什么就会导致育儿失败,甚至给孩子造成严重后果。很难想象在没有这些资源的年代,我是怎么平平安安长大的。
我尝试把一些科学育儿课分享给爸妈,随即被我妈怼了回来:“我把你都养这么大了还不知道怎么带小孩吗?”
其实人都是被时代定义的。上一辈人可能会疑惑你们生个孩子咋这么矫情,但如今我们所面临的社会期待、体制的复杂程度和需要处理的信息量都已天壤之别。
这些过载的信息,和那些过载的物质一样,是一个叫做“生育宇宙”的庞大人生副本的冰山一角。在没有打开这个副本前你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像现在你在这里翻山越岭也好,翻天覆地也罢,对别人来说都杳无声息,浑然不觉。我从来没在人类社会见过一件这么重大却又这么“不足挂齿”的事;一件涉及物种、民族和国家的存亡却又如此“私人”的事,我不禁回想起之前身边出现过的所有孕妇,我当时有跟她们聊过什么吗?
我很庆幸至少坚持拿到了身份搬来温哥华来之后再生育,即便这意味着在我已经“大龄”的年纪时再等上两三年。这里空气好气候适宜,自然资源一流,社会稳定安全,吃的更是很合口味;但这里没什么文化,没有夜生活和烟火气,收入低但税收高,生活成本高,也不适合挣钱和搞事业。拿一个朋友的话说,好像在加拿大最有性价比的就是生小孩。
我离职后虽然没了公司保险,但全民医保覆盖了产检和生产的所有费用。由于之前的纳税记录良好,到育儿假结束前,每个月可以领两千五百加币的生育保险,虽然覆盖不了所有花销但好歹能够支付房租,孩子出生后也立刻有牛奶金补贴。如果没有这层兜底,我现在可能在焦虑找工作,而不是继续独立写作。回想从中国到美国再到加拿大,和体制不对付了这么多年,终于享受到一点体制的好处。
很多生育后的女性都意识到“平衡家庭和事业”是个伪命题。作为一个没有伴侣,志愿单身生育的女性,我更感受女性的自由离不开公共福利和设施的支持。社会需要分担更多的生育责任和成本,而不是将其推给家庭和女性自己,否则必然会让生育不堪重负。
爸妈来我家后,花了几天时间熟悉周围的环境,然后就承担起了每天买菜做饭的任务,之后我就再也没点过外卖了。幸好我住的地方是个华人扎堆的社区,他们出门用中文沟通完全无障碍。
爸妈每天认真地记账,控制花销,他们会把加币乘以汇率然后和国内的物价做比较,然后感叹什么太贵什么“划算”,还会在不同的超市和小贩之间互相比较价格——“这家肉店的排骨每磅比大统华便宜近两刀,两刀可就是十块钱啊!”,“这个牌子的厕纸虽然比另外一个牌子贵一点,但是它每一个的卷更大。”另外馒头、鸡蛋、牛奶、米等基础物资的差价他们都摸得一清二楚,去哪家店买什么很快就变成一个固定程序。
从我家到最近的购物中心只有一站天车的距离,但是爸妈却嫌坐一趟车两刀多加币的车费太贵,坚持步行四十分钟来回,“顺便还能锻炼”。
不过他们比更上一代人进步的地方,就是中国几十年的经济上行期,还是养成了他们消费的底气。我虽然没有爸妈这么精打细算,但消费观念大致相合,那就是在物质上面节制,但在有关“经验”的消费上面大方点,比如我们都不吝啬花钱出去旅行。孕中期的时候我带他们去了趟西班牙和葡萄牙,全程都没卡过预算,出行如果打车更方便我们就不去挤公共交通,宗旨就是别没苦硬吃。
我六年没有回国,爸妈就变成了个消息中转站,经常跟我闲聊身边亲戚朋友的近况。最近我妈吐槽最多的就是亲戚家的后辈如何超前消费、借钱买豪车,还闹着要借钱换大房子。
我到了加拿大一直想买辆车,尤其在温尼伯的时候,那里一年六个月冬天,最冷的时节出门零下二三十度严寒,遇到刮暴风雪,雪打在脸上痛得就像被抽耳光。但想到我不会在这里长待下去,也就忍住了。直到准备要孩子之前,才在温哥华买了辆二手车,车子本身两万多刀,为了节省三千刀按揭的利息,我干脆付了全款,清空了缓慢积攒了三年的现金流账户。我的华人房东听说之后,还很奇怪,“你不是居家工作吗买车干什么?”
所以我的第一反应是,小时候一起玩的人怎么突然烂掉了?我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为什么预支不属于自己的十多万块去买一辆六十万的新车?本来家庭就不宽裕,经济大环境也很差,哪来那么多的虚荣和物欲?
然后我便想起,其实我还在国内的时候,也是这么废的一个人。那时我和前夫家境都不错,房车都是现成的,没有贷款,自己工作挣的钱全是零花钱。我不停地买衣服、鞋子、包包、饰品、成堆的化妆品和保养品,消费的冲动和新鲜感一过,很多商品连标签都没拆就搁置不用了。我花过几千块买一个镶满水钻和人造水晶的,比手机还厚重的手机壳,也花过好几万买奢侈品牌的包包,背出门不超过五次——现在我都当黑历史讲给朋友听。
我曾把大量时间精力花费在对自己脸、身材、衣着、妆发的捯饬上,也不由自主地以穿戴名牌为荣。这何尝不是一种内耗?人如果被圈养在舒适区里,无法把力气用在向外的探索和成长,就会用在装点狭隘的小我上面。填补不了内在的空洞,就拼命在外在上面做加法。
奇妙的是出国后这种病态自然就好了,因为每天都疲于奔命地学习,或者赶场般地探索新鲜事,根本没工夫关注自己,也确实没闲钱乱花了;再后来精神上的充实让我再也不需要物质的过度填充。
“润学”里经常聊到中产移民后的“阶层滑落”,我理解重建基业和人脉的艰难,问题是国内的中产生活方式也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聚集着一群既没有自由也不关心公共的特权人士的自娱自乐,你不失去它都不知道它有多没用。
生活在资本主义时代,人和钱的关系就是我们最重要的关系之一,如何保持和它的平衡,并且尽量让挣钱和花钱都有意义,涉及到人如何建立一个健康的价值体系。如果今年没有失业,我已很满足自己的物质生活水平,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用更多钱。我确实有更想做的事——比如写作上的精进,但都不是钱能办到的。如果不要孩子的话,我相信即便不上班也能够养活自己。
总之,在和金钱的关系上,我也走了相当长的路,才找到一种宝贵的平衡。但生育是个棘手的变量,它将无情地打破这个平衡,让我和爸妈再次为家里的经济前景感到焦虑。我所焦虑的与其说是“没钱”,不如说是被迫卷入一个为钱奔命的赛道里。 否则,靠与消费主义割席、在日常生活里克勤克俭,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辗转腾挪的空间,能够在这个时代换来经济上的主动权吗?如果不能,那我们希望建造的,是人应该怎样活下去的社会呢?
抛开碰上倒霉的经济下行期不谈,其实资本主义社会从来没能解决生育带来的挑战——这也是为什么生育率在这个时代无药可救。
过去,这个社会还能靠保守的父权传统来控制女性,将女性的身体、情感和社会角色牢牢限制在家庭里,让她们以妻子和母亲之名从事免费劳动,从而消解掉这部分成本。但在女权主义的解构下,母职不但褪去了崇高的道德光环,还被指认为对女性的终极压迫,受到“反婚反育”运动的抵制。只是,在反对之外,女权主义如何重新安置广大婚育女性的经验?
直到我自己怀孕后,我才得以接触到大量准妈妈、新手妈妈们聚集的社交媒体,旁观她们日常讨论着彩礼和聘礼的高低、嫁得好不好、孩子生得值不值、老公和婆婆的表现,也毫不避讳地自曝隐私,或抱怨或炫耀自己的婚姻,才发现这依然是女性的“基本盘”。
女权主义虽然能够在精神上赋权现代女性,但难以navigate生育所伴随的经济问题——这才是最现实的。女性对资本主义和父权社会提供的方案不满意,却因为缺乏有竞争力的替代模式,只能想方设法提高自己在旧制度中的议价权。
这至少揭示了一个真相:“生育”在资本主义的逻辑里永远都是“赔本买卖”,“成为母亲”是一份琐碎、重复、高度不确定且遥遥无期、也谈不上有回报的工作。在以工具理性为原则的现代社会,它永远都通不过世俗利益的成本收益核算。表面上,生育要求我有责任获取稳定、甚至更好的经济条件,实际上,生育需要我作为一个人,去对抗整个时代的方向。
所以不奇怪,为何金钱和经济条件成为了我身边的女性们生育的最大考量——要在资本主义的游戏规则里玩出头就难免如此。一些国内女性朋友在谈到单亲妈妈时,担心这是女性所能遭遇的最坏情况,很容易让你陷入贫困、滑落社会底层无法自拔。但我在海外见到的志愿单身生育的女性,几乎都是精英,她们不需要男性提供经济保障,也不愿受制于将就的婚姻、成为男性“人生议程”的附庸。她们自己才是做选择的一方,在“制造完美小孩”的目标面前,男性的价值不过是一管一管标注着数据和价格的精子。
这很有意思,当这个社会把生育设置成一种剥削弱者的陷阱,它也同时变成了一种奖赏强者的特权,成了人类社会最昂贵、最难以负担的奢侈品。
只是,不想受害也无法成为赢家的人们,想要不玩这样的游戏,真的好难。


在美国和加拿大人力非常贵,育儿保姆和daycare的费用在大城市非常高。这个时候,能搞到人就和能搞到钱一样重要。比如我把自己爸妈动员到美国来带孩子,如果折算成钱这两人每月相当于空降一万多美元。但旅游签证又不能一直在这里,所以就需要双方父母轮流值班,中间再上临时保姆才能确保夫妻两人都工作的同时能养双胞胎。在这个时候就感叹生孩子有两个人也有好处,因为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力和一份人际网络,而在带孩子的时候任何人力都非常珍贵。这也是多元成家面临的决定性关口,那就是多元成家的共同体需要紧密到一个程度,以至于可以帮对方带孩子。如果过了这关,那这个家就是刀山火海都不怕了。
哈哈哈 你不失去它都不知道它有多没用。 消费主义加上繁忙的工作=让人没空去想些更深层次的有的没的=稳定和谐的社会。更别说消费主义还可以拉动内需,创造工作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