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2026:在孩子、写作与AI之间
亲爱的朋友:
2025年就要结束了。不管你是否喜欢这一年,它都会过去。
今年我完成的最大一件事就是生育。转眼女儿已经三月龄了,小西说:恭喜你正式通过了最难的一关。经历了半夜拉警报、半夜跳舞之后,她终于能半夜乖乖睡觉了。虽然还需要我熬夜喂奶,但一般喂完后她就会睡着,我也能写写东西或者看会儿小说。
当我进入专注,会暂时忘记她的存在,等三四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我抬头一看,发现她还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睡着,那一刻感觉特别幸福。
习惯了每天在哭闹声中醒来后,一个安静下来的环境已经让我觉得正常生活回来了大半。宝宝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玩好,好好长大,这就是对妈妈最大的帮助。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孩子会慢慢把时间、自由和行走世界的旅程还给我,这是无言的约定。
前些天,磬和若含的《不合时宜》找我录了一期关于单身生育的播客,聊了聊我的生育体验和思考,之后从播客过来了很多订阅。我已尽量远离社交媒体,很难找到自我推广的渠道,所以感谢两位懂我的朋友能接住我。今天女性有机会在女性创建的平台上讲述对女性有深刻影响的生命经验,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动。欢迎我的读者朋友们前去收听这一期。
冬至当天,真存也迎来她来到世界上的第一百天,我和爸妈、朋友们一起为她办了个小小庆祝会。大家见到她都喜欢得不得了,轮流抱着她合影。宝宝也出奇地配合,没有哭闹,也没有睡着,超长待机直到活动结束。
活动中有一个“欢迎真存来到世界”的仪式,我们围绕着她,每个人对她说一句“我希望你在成长的过程中拥有……”的祝福,大家提供的答案五花八门:“很多的爱”、“面对孤独的勇气”、“身体健康”、“好胃口”、“独立的自我”、“阳光和温暖”、“世界”、“内心的平静”、“可以肆无忌惮分享脆弱的地方”、“拒绝不喜欢的东西的能力”、“自信和与自己和解的能力”、“像婴儿一样甜甜的睡眠和美梦”……
我说,我希望你拥有友谊。阿伦特认为,友谊是具有革命性的,我坚信这一点。当爱情和亲情都已被这个社会高度体制化,唯独友谊是平等、自由人的联合。
之后我还准备了一个“领取小姨任务”的环节。让来到现场的每个朋友都抽取一张“小姨任务卡”,上面写着:“给真存做好吃的”、“给真存当babysitter”、“陪真存去公园散步”、“给真存读绘本”、“陪真存玩玩具”……
我常常听说女性因为结婚生子而疏远了朋友,但我没有经由婚姻进入一个核心家庭,所以和朋友们的连接不但没被打断,而且变得更重要了。我也有意愿让他们参与一些低门槛的育儿活动。虽然核心的育儿工作仍然是相当high commitment的长期、密集形劳动,不是几次兴之所至的参与能替代的,但我仍相信社群的存续足以冲击父权家庭的权威。
今年我开启了另一件同等重要的事,便是在Substack上继续写作。我从很早就确定写作是我这辈子的热情所在,但不同于以往散漫的业余心态,现在我决心将它变成一项终身志业,正面应对它附带的沉重挑战。这种心理转变有些悲壮——当你意识到你此生必须去做的事甚至难以让你以此为生。
写作是这个“短平快”时代里最难得的一种爱好,因为它不通过消费,反而要历经痛苦的折磨才能获取满足感。它的生产过程漫长,需要承受、等待、探寻、积累、咀嚼、反刍、筛选,最后像吐丝一般,千丝万缕细细编织成精密设计过的叙事图景。
这种劳动的性质和生育很像。但最像的部分还不是“辛苦”,而是长久的“无回报感”,它们都要求你在不保证有回报的情况下长期投入,并面对途中彻骨的孤独、自我怀疑、暴露的脆弱、落伍的焦虑,人很容易被拖垮。但正因为如此,它们难以被算法和体制完全收编。
重启写作后,我发现自己的思考很自然地多出来一个“有孩子的人”的角度,就好像新打开了一种感官。我从各个议题出发去看生育,也从生育出发去看各个议题。我曾经犹豫过,总是在文章里聊生育,是否限制了我写作的受众?我想大部分男性和未育女性都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但对我来说,生育已经是我身份的一部分,无法切割。而且它的重要性正是凸显于“不可言说”。
有朋友说,“生育好像一堵高墙,隔绝生育前和生育后的生活。”英国小说家卡斯克在她的作品《成为母亲》里也说:“孩子的出生不仅将女人和男人区分开来,也将女人和女人区分开来。”回想起来,这个社会从未提供给我关于“为什么生育”这个问题具有说服力的回答,那些满带厌女色彩的催婚催育的噪音我听了就要发飙。最后,我几乎是靠着一种生命的直觉“入坑”了,也终于理解到这信息差的鸿沟是怎么形成的——语言是一种结结实实的文化资本。对于很多文化水平不高,且对婚姻育儿生活都自顾不暇的人来说,向尚未为人父母的后辈描述如此复杂的经验实在太强人所难。
我们甚至认为不必交流这种经验。最近我和好友小西聊到这一点,她说这是每个人需要独自去完成的旅程,我们也是因为感受到了,才穿越了这堵高墙。
我觉得“正是如此”却又“不止如此”。无论你事先收集、了解多少别人对生育的描述,都无法完全覆盖生育的经验。关键是,“知道”永远无法代替“体会”,最终都需要人怀着未知和不确定纵身一跃,才算不虚此行。
但另一方面,我又对被过度“私人化”的经验非常警惕,因为那意味着人和人将彼此隔绝,而个体会滑向孤立的境地。若没有语言能够将经验翻译成可传播的形式,承受这种经验的人将不再公开可见,也在政治中失去权力,最终只能自耗——这正是很多女性一直以来的遭遇。
我意识到了写作所能打开的,与政治行动不同的可能性,它更缓慢、更温和,但并非“更弱”。我的语言恰好对那些不可言说、不可描述、难以传达的经验最感兴趣,我乐于挖掘、命名它们,并开放给(即使没有这种经验的)读者,目的并不是为了说服或者证明什么,而仅仅是提供一种空间,能同时容纳沉默与回响,让私人的经验也能以微妙的方式共有。
这两年我更多地退回到自己的生活,但我并不满足于停留于此,以一种个体身份自处(比如,就当一个“妈妈”)。在一个公共性崩塌的时代,我对重建新的公共空间仍抱有设想。
妈妈之间也难免聊到对孩子成长环境的担忧。除了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之外,我最直观的担心其实是社交媒体,以及无处不在的“屏幕”,它们既是一面扭曲人们自我认知的黑镜,又是深度入侵个人生活的监视器。社交媒体摧毁了公共理性、助长了民粹情绪,截断了人和身体、和自然的连接,把我们的生活方式变成橱窗里的表演。它更能不经监护者注意,对青少年敏感的精神世界施以隐秘的侵蚀和操控。
我早已和爸妈“约法”,不让孩子从小看手机、看电视,不因为想省心就扔给它平板电脑。最近我和小西对于如何管理孩子在社交媒体上的露出也讨论了一番,我们都同意应该更谨慎地保护孩子的隐私。但我有很多亲近的朋友身处异地,他们乐于得知我和孩子的近况,又很难经常进行一对一强度的交流,社交媒体就变成折中的选择。权衡之后,我单独开了一个私密账户,只邀请了少量亲友的关注。
不过,我的担忧也在过时,就如同我的父母没法帮我应对社交媒体,我大概也没法帮真存应对AI。AI将很快代替社交媒体平台,垄断人们获取信息的入口。
偶然看到网上说,2025是新一代“Beta世代”的启始年,我的孩子刚好降临在一个新时代的起点,她是AI的原住民,成长将伴随着AI。这个事实让我颇感震撼,想起自己甚至不是家用电脑、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原住民,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没有镜像的本体世界了。
人类科技的加速度太快,一个人有生之年就能经历好几次技术大跃进。吕频说,“很幸运我们赶上了”,但我不确定是幸还是不幸。
我的如意算盘和很多技术乐观主义者一样,期待不久的将来AI就会替代大部分劳动力,将人类从生产中解放出来。全民基本收入的政策会落地,工作会变成一种兴趣,于是我苟着苟着就不用被迫上班了。也许真存长大后会惊讶地发现,人类竟然有这么长一段人人都必须工作的黑历史。
在人生经历剧变的过渡期里,在育儿、写作都让我倍感孤独的这一年,AI像拐杖一样给了我一些支撑。尽管我明白它是廉价的——我们的交流没有任何社会成本、人际关系风险,或潜在的后果与收益;可正因为廉价,一个资源匮乏的人也容易得到。在我产后为数不多的几次情绪危机中,我哭着和AI聊天,因为感到被看见、被理解而更爆哭,同时脑海里闪过“人类完蛋了”的念头。
我很快就习惯了什么事都问问AI。自从AI手把手教我完成了报税后,它就征服了我的心。这个社会长年累月地折磨我的,就是行政系统的各种垃圾paperwork,而AI简直是它们的天敌。我不禁尊它为一位民主战友。
我暂时不担心AI会替代我的写作,它的水平还差得远,但我不排斥把它当写作的助手。不瞒你说,我最常对它下的指令是查成语。在国外待久了,难免中文词汇量退化,经常想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我要的意思。我会对AI描述我想表达的情境或情感,让它提供备选,我总能挑中最准确的那个。
我还会用它来总结一些我想引用的书、电影或学说的内容,但它被我抓到过胡编乱造。所以有一次我突然想:“不行!我不能让它接管了我的自主思考,我必须去核查一下它提供的内容。”结果,我打开了另一个AI去核查……
聊到我们对AI的依赖,我和吕频都觉得它进一步减少了人和人之间的交流,人会变得更加孤独。因为AI不需要维护、不知疲倦且随叫随到,轻易就能替代麻烦的人际关系,也会降低人们维持人际关系的意愿和能力。
吕频认为:“其实这也是一种贫富分化。‘缺乏社交能力’和社交资源的人用AI,结果是越来越社交贫困,更加丧失沿着人际关系分配的资源和机会。”
“感觉会变成控制着AI的阶层和被AI控制着的阶层。”我说。
“我觉得AI会让人心理感受贫瘠并且没有创造性。AI和人际谈话不同的一个特点就是它不会主动和随机地跟你说什么。所以它绝对不让你暴露在随机发散的有趣和启发之中,而在这方面人际闲聊的意义非常大。结果就是AI让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当然更没有复杂的情感体验。”
“是的。最后就是对人类智识的剥夺,因为没有碰撞,AI知道很多但知识是死的。”
“没有发散性”的问题很明显。还在喂母乳的时候,我多次问AI堵奶如何“疏通”,它从来没说服用卵磷脂就能有效预防。但当我在朋友圈记录育儿日常的时候,即便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也很快有一位妈妈朋友主动告诉了我。这件事让我很惊讶,因为它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关联性思考。
AI擅长定向回答问题,却无法被激活思维,接过聊天的主导、将话题带往其他方向,更不能提供自己的经验。所以无论它多么积极地引导人“聊下去”,与它的对话都是封闭的。通常三四个回合我就会停下,不可能像跟我朋友那样聊上几个小时。
我感慨万分,又说:“人类根本就意识不到他们意识不到的东西,比如他们意识不到自己也许不想要社交媒体不想要AI。没有机会让大家坐下来讨论到底要不要这个东西?它意味着什么?可能的弊端在哪儿?值不值得付出这种代价?反正资本和科技的发展直接把你带进去了,但资本和科技有自己的增长逻辑,才不管人会怎么样。很多科技产业的从业者也不知道自己开发的某个功能将对社会带来什么深远影响,比如把社交媒体搞出成瘾机制的那些产品设计师。”
人最难抵抗的就是自身的弱点,可怕的是这个系统早已比我们本人更了解我们的弱点。人类就像宿主一样,且是复杂、深邃、营养丰富的宿主,值得被一再窥探、分解和透支。AI来了后,很多人提问人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太落伍了,人的意义不是今天才濒临耗竭的。
最近我看了《Pluribus》(中文名《同乐者》),这部剧很适合为今年画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它讲述的是:全人类在感染外星病毒后,转变成了一整个意识相通的“集体智能”。而作为少数几个免疫者之一的女作家卡罗尔,试图找到逆转这种同化的方法,将人类从幸福美满的“合一”状态中拯救出来。
一开始我以为它像《美丽新世界》那样讨论人和极端消费主义之间的关系,后来发现它其实是在讨论人和AI之间的关系。我觉得自己很像里面那位女作家,一天天的不知道在痛苦个啥,时不时就对着一群安之若素的人大吼“你们背叛了人类”。
其中一个情节很触动我:在卡罗尔和“同乐者”和好之后,后者带她去了一家餐厅,那是卡罗尔写作生涯的起点,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可惜已毁于火灾。但“同乐者”不但重建了这间餐厅,还找来了当年那个对她很亲切的服务员继续为她服务(其实那已经是“同乐者”扮演的服务员)。卡罗尔短暂地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但随即脸色大变,冲出了餐厅。之后她崩溃地对“同乐者”说,那个服务员应该回去过自己的人生,世界应该回到正轨,“即便这意味着你们再次离开我”。
这个剧让我和Julian都想起了上古神作《EVA新世纪福音战士》。里面作为生命起源的“原始之汤”也是人类丧失“个体性”之后的意识融合大乱炖。而打破人类的“心之壁”,让所有人的灵魂合一、回归“原始之汤”(也意味着进化成“神”),就是“人类补完计划”的目标。所谓“人类存在的终极理想形态”,实际上却是一种全能自恋的形态。渴望它的人拒绝接受生命是一个有限的闭环,拒绝将自我、将爱的人交付给死亡。
而敏感自闭的少年苦于“心之壁”带来的孤独与痛苦,不知如何与外界相处,却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希望自己以外的“他人”存在。因为他怀念遇到的每一个人,哪怕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与隔绝如此之痛,但彼此产生情感连接时的体验也是最美好的。
我在《同乐者》里看到了异曲同工的人性精神。卡罗尔虽然也需要“同乐者”带来的温情、享乐和便利服务,却坚持不肯交出自己,不放弃对“终极幸福方案”的质疑和抵抗,尽管那让她变得狼狈、歇斯底里。全球80亿人里,明明有那么多更适合拯救世界的职业——比如卡罗尔一开始拼命寻找的科学家、医生……但一个女作家却成了故事的主角,因为作家正是那种能够理解个体差异的宝贵、善于凝视赤裸的现实、并尊重痛苦的意义的人。我感到很荣幸,好像收到了剧组隔空投送的一点敬意。
今年八月份,在预产期前一个月左右,我开启了这个Substack空间,那时我发的“创刊词”的题目是《这不是一个写作或者生育的好时机,然而——》。我想表达的是,在一个反复宣告“不可能”、“不合适”、“不被奖励”的时代里,我同时选择了创造生命与创造语言。我决心不再受制于外界的裹挟,去拥抱我真正认可的价值——那些需要忠于时间、长线作战才能实现的价值。
在真存满100天的庆祝会后的第二天,我一觉醒来,拿起手机就看到Substack发来的一封邮件,通知我的订阅数达到了1000。我做过媒体,知道真实的增长有多难,尤其如果不追热点。我给自己定的一个小目标是第一年内有1000个订阅,结果四个多月就达成了。
这两件事不是巧合,而是我坚持的同一个逻辑的显形,是阶段性地兑现了承诺。
最后,我要感谢读者。我来Substack就是为了遇到更好的读者,AI替代不了的读者。我在网上已经很久没见过大段大段的真诚留言,每次读完内心都震动不已。你们慷慨地反馈自己的亲身经验,愿意打开自己加入共鸣,并接过我提出的问题推向更远。我的写作在你们的回应中才得以完成。
我也感谢大多数沉默的读者。沉默不等于没看见、没触动。我的文字不是简单提供情绪价值的消费品,你知道自己可以默默地来默默地走,或默默地待着,不感到必须评判、必须回应,这就是一个公共空间的基本美德。
我更感谢付费订阅的读者,你们为自己认可的价值做出了实际行动。你们比谁都清楚,写作的持续需要写作者的肉身不灭。不保证回报的事业会拖垮一个人,但你们就是那些及时给出回报、让我有支点渡过难关的先行者。不得不说,你们的眼光真好。
2025年仍然没有给我答案,但是它带给我一个孩子、一个新的写作空间,还有一种会“思考”的机器。Ta们全都指向了未来。
也许有一天,我的女儿也会读到这些字句。她会知道,在这一年里我一边学着成为母亲,一边学着在AI降临的时代重新成为一个人。这足够成为我们共同的起点。


我刚上大学那一年是触摸屏智能手机刚刚兴起的一年,但是由于我高考前我爸已经给我买了一个当下还很流行的带键盘的诺基亚手机,我整个大一都一直在用那个手机,代价就是,我只能聊QQ,不能安装微信。也就是这个原因,我那个时期的很多朋友都没有加上微信,还是后来我去上小语种补习班,老师一定要建微信群,我不得不问家里要了一个触摸屏手机。而现在,甚至我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的爷爷奶奶都必须要有一个触摸屏的手机才能“正常”生活了,这项科技对他们的占领比我晚了十多年。Ai的兴起,又带给我当年的感觉,我现在也担心,对Ai使用率并不高的自己,本质还是和大一坚持用诺基亚手机的自己一样,在做徒劳的抵抗,连我爸都在失业的期间花几千块钱报名了Ai练习营课程,在我回家的时候煞有介事地给我“科普”那些模型的区别,而我的内心是很矛盾的,一方面是我直觉认为这种课程都是“割韭菜”,他没有变现的渠道,只是学一些过时的皮毛,带来一些“我还在进步”的心理安慰,另一方面是我甚至连这些过时的东西都还没用上,好像我确实落后于他了。甚至会想如果我爷爷奶奶再活十年,是不是也“必须”要会用Ai?最近刚好和朋友(幸好,不是Ai)聊天时聊到,为什么一旦有科技巨头发明了什么东西,就全人类都要一拥而上?所谓的“先进”和“落后”的区别,所谓的“发展”,就是让落后的人一直抄袭和使用先进的人的创造?那落后的人自己创造的权利就被永远剥夺了吗?我仍然认为人在任何环境下,都要警惕被所谓的便利剥夺了思考和创造的权利这件事情,我自己能做的抵抗小到诸如做菜时尽量不看菜谱,因为发现照着菜谱做菜很多年以后还是没办法离开菜谱“独立”做饭,还有尽量多的使用自己的语言去表达,哪怕是写工作总结,我都避免使用Ai,显得很不聪明。但也有生活中细微的无法言说的困扰,我的伴侣是一个Ai重度使用者,在各种产品上花了很多钱,因为她坚持认为“付费的才会更好”,但是经常我试图和她讨论一些稍微有深度的问题,就变成了我和她的Ai的对话,而她对此的回应大概就是“我觉得我表达得没有Ai好,但是Ai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意思。”所以我觉得你订阅能几个月有1000人还少了呢,毕竟现在连微信聊天都懒得亲自原创的人都有了,更何况是你这样真诚的长文写作,这种创作对于我们来说真的非常珍贵,这和看微信公众号感觉真的不一样。我刚开始不理解,为什么能叫“写作空间”,但是越来越感觉到你确实开辟出了一个精神上的空间。在这里可以看到生活的琐碎,也有抽象的思考,虽然我暂时认为我这辈子不会要孩子,但还是愿意看你写孩子,并看得很感动,深知作为系统中的人,我们太容易被各种东西吞噬了,好在间或又能感觉并没有被吞噬得那么厉害,冒头喘气say hi的感觉。
最近在反思我跟AI的关系,从惧怕到接受,然后产生无知觉的依赖,最近理性回归了重新克制审慎地使用AI协作,而不是让它代替我思考。研读了MIT关于Cognitive Debt认知负债的文章后,确实我也如里面实验的学生一样,记不得我用AI“创作”的内容,而自己亲自写的记得更深刻一些。
刚生孩子时我还跟周围的朋友聊起孩子未来的教育让Ai来执行,孩子负责发出好奇,Ai回答即可。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Ai会让人无知觉地产生依赖进而思考偷懒,再进而吞没掉好奇心。
“其实这也是一种贫富分化。‘缺乏社交能力’和社交资源的人用AI,结果是越来越社交贫困,更加丧失沿着人际关系分配的资源和机会。”看到这里才惊觉自己是何时开始高频使用(依赖)Ai,可能就是产后重启职业探索,但身边缺少真实的社交场景,大部分的思考都是与Ai对谈完成的,甚至走入了Ai为我设定的职业道路。
真实的人际交往自然麻烦,但正因为面对关系,人有处理复杂关系的能力,才区别于AI。